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净苑诗萃__吟咏慧远法师诗文集(第二卷)__庐山慧远法师诔

净苑诗萃__吟咏慧远法师诗文集(第二卷)__庐山慧远法师诔

崔玉波(选注)

庐山慧远法师诔①

东晋·谢灵运【序】

道存一致②,故异代同辉③。德合理妙④,故殊方齐致⑤。昔释安公振玄风于关右⑥,法师嗣沫流于江左⑦,闻风而悦⑧,四海同归⑨。尔乃怀仁山林⑩,隐居求志。于是众僧云集,勤修净行,同法餐风,栖迟道门。可谓五百之季,仰绍舍卫之风;庐山之,俯传灵鹫之音,洋洋乎未曾闻也!予志学之年,希门人之末,惜哉诚愿弗遂,永违此世。春秋八十有四,义熙十三年秋八月六日薨。年逾纵心,功遂身亡。有始斯终,千载垂光。呜呼哀哉!乃为诔曰:

【作者简介】

谢灵运(385~433),南朝着名诗人。出生于会稽始宁(今浙江上虞)。因他是谢玄之孙,晋时袭封康乐公,故称谢康乐。刘宋文帝元嘉八年(公元431年),谢灵运赋诗讥讽朝政,被发配广州,元嘉十年在广州被处弃市刑,死时年仅四十九岁。

【注释】

①录自《广弘明集》卷二十三。此诔是谢灵运闻慧远法师仙逝写下的祭文,作于晋义熙十三年(公元417年)。诔文叙述了慧远法师的生平情况,并对他皈依佛门,广布教化的美德给予了极高的评价,也表达了对这位佛教领袖的景仰之情。

诔:古代叙述死者生平,表示哀悼的文章。

②道存:即道存于世。道,世间真理。

③异代:不同的时代。同辉:光辉是相同的。

④合:符合。理妙:神妙之理。

⑤殊方:不同的地方。齐致:共同到达。意为不同的地方表现出来的样子却是一样的。

⑥释安公:即慧远之师道安。振:倡导。玄风:魏晋时,众多僧人用玄学观点解释佛教,故文人常用玄学二字代指佛法。关右:指潼关以西。在地理上古人以西为右,这里指道安传播佛法的恒山地区。

⑦嗣:继承。沫流:原为冒着泡沫的水流,这里为流派。江左:古时在地理上以东为左。江左也叫“江东”,指长江下游南岸地区,也指东晋、宋、齐、梁、陈各朝统治的全部地区。

⑧风:风尚。悦:喜悦。语出《庄子·天下第三十三》:“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,墨翟、禽滑厘闻风而说之。”

⑨四海:指广大的地区。同归:众多之人都以为归依。

⑩尔乃:你才,这才。怀仁:怀,心里存有。仁,中国古代一种含义极广的道德观念,其核心是指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爱。《韩非子·解老》:“仁者,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。”《礼记·经解》:“上下相亲谓之仁。”

隐居:居于山林乡里,不肯出仕。

众僧:指慧持、慧永等人。云集:比喻人从各处到来,聚合在一处。

净行:净行经,净土之法门。

同法:追求相同的修行之法。餐风:以风为食,形容修行生活之清苦。

栖迟:行走或栖居。《说文》:“迟,徐行也。”道门:道法之门户。《三论玄义》:“开显道门。”

五百:即五五百年之最末一个五百年。季:最后的。五五百年谓佛灭后之五个五百年,在每一个五百年中,各有一个坚固(谓心念之不变不动也),以示佛法的兴衰。一、解脱坚固,谓在佛灭后之第一个五百年间,因为正法兴盛,得到解脱的人很多。二、禅定坚固,谓在佛灭后之第二个五百年间,虽然无人获得解脱,但是修学禅定的人很多。三、多闻坚固,谓在佛灭后之第三个五百年间,真正修行佛法的人虽然稀少,但是喜欢听闻佛法的人很多。四、塔寺坚固,谓在佛灭后之第四个五百年间,世人很喜欢建立佛塔和寺院。五、斗诤坚固,谓在佛灭后之第五个五百年间,戒、定、慧三学已被世人遗忘,唯以斗诤为能事,是增长邪见的时期。此句是说慧远生值释迦牟尼佛灭度后第五个,即最后一个五百年。一说五百之季指西汉初年始,佛法东传,到慧远时正好是五百年。

仰绍:上继。《说文》:“绍,继也。”舍卫:古印度佛教胜地,在今印度北方邦北部,拉普底河南岸。释迦牟尼长年居留说法的祗园精舍也在此处。据说拘萨罗国富商给孤独(又名须达多,意为善授)长者用金钱铺地的代价购得波斯匿太子祗陀在舍卫城南的花园,作为释迦牟尼在舍卫国说法、驻留的场所。祗陀太子为这一举动所感动,亦将园中的林木捐献给释迦牟尼,故亦称“祗树给孤独园”。

:疑为“隈”,山之弯曲处。

灵鹫:在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之东北﹐梵名耆阇崛。山中多鹫﹐故名。或云山形像鹫头而得名。如来曾在此讲《法华》等经﹐故佛教以为圣地。

洋洋:形容众多或丰富。

志学之年:十五岁。孔子在《论语·为政第二》中说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”,后常用志学之年代表十五岁。

门人:即门徒,门生。之末:最后一个。

诚愿:真诚的愿望。弗遂:没有得到满足。

永违:永远离开。《说文》:“违,离也。”

关于慧远去世的日期,《高僧传·慧远传》记载为“义熙十二年”。《出三藏记集》卷十五《慧远法师传》、《庐山法师碑》张野序中,都记载慧远去世时“春秋八十三”,张野《远法师铭》亦记“年八十三而终”。故慧远去世时间为义熙十二年(公元416年)。

纵心:纵同“从”。《论语·为政第二》: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所欲,不踰矩。”故纵心为七十岁。

功遂:功成。

斯:句中助词,无意义。

千载:千年。垂光:垂,垂挂。垂光意为光芒闪烁。

【译文】

世间的真理是一致的,在各个年代都散发着同样的光辉。美好的道德能够暗合精妙之理,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表现出的品质却是相同的。从前道安公在恒山弘扬佛法,法师继承道安的志向于江西一带讲道,众人听说了都十分喜悦,四海僧俗都来归附。法师胸怀仁慈,隐居在山林之中实现自己的志向。于是众多僧人云集在慧远身边,勤修净土法门,他们共同求法,过着简朴的生活,悠然生活在佛门之中。此时正好是佛陀灭度后的最艰难的一段时间,慧远法师却能上承舍卫城的佛法之真谛;庐山之中,下传灵鹫山的佛教宗旨,洋洋大观,前所未闻啊。我在求学之年,就希望成为慧远的弟子。可惜我的愿望还没有实现,法师就永远离开了人世。他享年八十四岁,在义熙十三年秋八月六日去世。年过从心之年,功成身亡。有始有终,光耀千载。呜呼哀哉!于是我书写此诔曰:

【诗】

于昔安公①,道风允被②。

大法将尽③,颓纲是寄④。

体静息动⑤,怀真整伪⑥。

事师以孝⑦,养徒以义⑧。

仰弘如来⑨,宣扬法雨⑩。

俯授法师,威仪允举。

学不窥牖,鉴不出户。

粳粮虽御,独为苌楚。

朗朗高堂,肃肃法庭。

既严既静,愈高愈清。

从容音旨,优游仪形。

广运慈悲,饶益众生。

堂堂其器,亹亹其资。

总角味道,辞亲随师。

供养三宝,析微辩疑。

盛化济济,仁德怡怡。

于焉问道,四海承风。

有心载驰,戒德鞠躬。

令声续振,五浊暂隆。

弘道赞扬,弥虚弥冲。

十六王子,孺童先觉。

公之出家,年未志学。

如彼邓林,甘露润泽。

如彼琼瑶,既磨既琢。

大宗戾止,座众龙集。

聿来胥宇,灵寺奚立。

旧望研机,新学时习。

公之勖之,载和载辑。

乃修什公,宗望交泰。

乃延禅众,亲承三昧。

众美合流,可久可大。

穆穆道德,超于利害。

六合俱否,山崩海竭。

日月沉辉,三光寝晰。

众麓摧柯,连波中结。

鸿化垂绪,徽风永灭。

呜呼哀哉!

生尽冲素,死增伤凄。

单蛰土椁,示同敛骸。

人天感悴,帝释恸怀。

习习遗风,依依余凄。

悲夫法师,终然是栖

室无停响,除有广蹊。

呜呼哀哉!

端木丧尼,哀直六年。

仰慕洙泗,俯惮蹄筌。

今子门徒,实同斯难。

晨扫虚房,夕泣空山。

呜呼法师,何时复还!

风啸竹柏,云蔼岩峰。

川壑如泣,山林改容。

自昔闻风,志愿归依。

山川路邈,心往形违。

始终衔恨,宿缘轻微。

安养有寄,阎浮无希。

呜呼哀哉!

【注释】

①于昔:在从前。安公:即道安。

②道风:道德风操。允:确实,果真。被:古同“披”,覆盖。

③大法:有二解,一为大乘佛法,一为佛法。《法华经·序品》曰:“今佛世尊欲说大法。”

④颓纲:衰败的纲纪,指儒家之学。寄:寄托。

⑤体静:洁净之体,佛教指投身转世后的圣洁之体。息动:调整呼吸使之平稳。

⑥怀真:内心一片纯真。整伪:去掉假像。

⑦以孝道侍奉道安法师。

⑧用公理培养自己的门徒。

⑨如来:梵语曰多陀阿伽陀,译言如来,佛十号之一。本句意为仰慕宏大的如来佛。

⑩法雨:妙法能滋润众生,故譬之为雨。

俯授:教法于后辈,故云“俯授”。

威仪:威严静肃的仪容。允:确实。举:飘飞之意,这里形容仪态非凡。

窥牖:向窗外看。《说文》:“牖,穿壁以木为交窗也。”

鉴:审查事物的真伪。

粳粮:稻子的一种,茎短叶窄。东晋佛陀跋陀罗译《大方等如来藏经》:“譬如粳粮未离皮糩,贫愚轻贱谓为可弃,除荡既精常为御用。如是善男子。我以佛眼观诸众生,烦恼糠糩覆蔽如来无量知见。”此句意为即使人裹于蒙昧之中,若苦修佛法,犹可脱离,为佛所用。

苌楚:即羊桃。野生,开紫红花,实如小桃,可食。《诗经·桧风·隰有苌楚》:“隰有苌楚,猗傩其枝,夭之沃沃,乐子之无知。”苌楚是远离尘嚣,快乐无忧的象征。

朗朗:明亮。高堂:高大的殿,即东林寺大殿。

肃肃:安静。法庭:传法的厅堂。

既:又。严:庄严。静:沉静。

愈:越。高:高大。清:清明。

音旨:用声音表达思想。

优游:闲适恬静。仪形:仪容。

广运:四处传播。慈悲:与乐曰慈,拔苦曰悲。《智度论》二十七:“大慈与一切众生乐,大悲拔一切众生苦。”

饶益:有益于,救助。众生:又名有情,即一切有情识的动物。由众缘所生,名为众生。又历众多生死,名为众生。十法界中,除佛之外,九界有情,皆名众生。《大乘义章》七:“多生相续,名曰众生。”。

堂堂:形容容貌庄严大方。器:人才。

亹亹:勤勉不倦。资:天资。

总角:指古代未成年的人把头发扎成髻,借指童年、幼年时期;味道:探究大道。

《高僧传》卷六记载,慧远法师年十三离家随舅父远游许、洛,年二十一出家追随道远,故言“辞亲随师”。

供养:敬献奉养佛、法、僧三宝,谓之“供养”。如晋《法显传》:“诸国王竞兴供养,今故现在。”修行供养是为了成就“布施”。如《庄严经》卷十二:“一者必应供养,此为成就檀度。”檀,檀那,即布施。供养大致分为两种,一是供财物,即有形之物;二是法供养,即修行弘法等。供养多有一定的仪轨。也指供养“三宝”的供具。如晋《法显传》:“阿育王出世,欲破此塔,龙便现身,持王入其宫中,观诸供养具。”供具主要有香、花、灯、果、缨珞、幢幡等。后亦用供养泛指供奉神灵、亡灵等。《玄赞》二:“进财行以为供,有所摄资为养。”三宝:佛宝、法宝及僧宝。

析微:分析精微。辩疑:辨别疑惑。此句形容法师指对佛理的探讨细致入微。

盛化:昌明的教化。济济:次数多而不断。

怡怡:使人喜悦快乐。

于焉:在庐山。问道:参修佛法。

被其风尚熏冶,教化通行于天下。

有心:有心修佛之人。载驰:车马疾行。此句形容来投奔慧远修行的人极多。

戒德:戒律之功德也。遵守戒德是修行的第一个层次。

令声:美好的名声。续振:不断传播。

五浊:佛教谓尘世中烦恼痛苦炽盛,充满五种浑浊不净,即劫浊、见浊、烦恼浊、众生浊和命浊。《阿弥陀经》:“释迦牟尼佛,能为甚难希有之事,能于娑婆国土五浊恶世,劫浊、见浊、烦恼浊、众生浊、命浊中,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此五浊为“五浊之世”的意思。暂隆:暂时兴盛。

弘道:传播佛法。赞扬:受到赞美。《说文》:“赞,见也。”扬:夸耀。《汉书》:“皆有功德,知名当世,是以表而扬之。”

弥:更加。虚、冲:虚静淡泊。

典出《妙法莲华经·化城喻品第七》:在过去无量无边不可思议阿僧祗劫,有城名为好城,其中有佛名大通胜智如来。此佛未出家时,有十六位王子,名为智积等。大通胜智如来成佛以后,十六王子皆出家为沙弥,请佛转****,从佛听闻三乘教。于二万劫后闻法华经,以后十六王子宣说《法华经》,皆成佛道。

孺童:幼童,最小的。先觉:首先顿悟。

出家:出离烦恼之家,亦即出离在家的生活,去修沙门的净行。《毗婆沙论》云:“家者是烦恼因缘,夫出家者为灭垢累,故宜远离也。”出家需有正因。《宝雨经》云:“于如来教中,正信出家。非因王力所逼,不为贼抑,不为负债,不怖不活邪命出家,为希求正法以信出家。”

邓林: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树林,比喻僧俗人才荟萃、聚集。

甘露:梵语阿密哩多,译言甘露,异名天酒、美露。味甘如蜜,天人所食。这里以喻佛法,也常指涅般之境界。

琼瑶:美玉。

既:又。磨、琢:修饰美玉使之成形,比喻慧远教诲众弟子。

大宗:世家大族。戾止:来到。

座众:座位上的众人。龙集:谓贤者云集。

语出《诗经·大雅·緜》。聿:于是。胥宇:犹相宅,察看可筑房屋的地基和方向,以便筑宅。

灵寺:对寺院的敬称。奚:古代指被役使的人,这里代工匠。

旧望:早门第,旧家望族。宋黄彦平《还自豫章寄谢胡师承公》:“虎落新军睦,鸡翘旧望亲。”研机:亦作“研几”,穷究精微之理。晋《任彦升王文宪集序》:“公乘理照物,动必研机。”

新学:初学的人。曹虹先生在《慧远评传》第十一章中,将上文的“旧望”理解成“对旧有的经典有深微的研究”,将“新学”解释为“以开放的态度和虚怀对待佛学新知”,与引有别,亦可供参考。时习:不断地温习。

公:公布,传授。勖:勉励。

载:语气助词,无意义。和:和睦,融洽。辑:和谐,协调。

修:修书通好。姚秦弘始三年(公元401年)冬,鸠摩罗什到达长安,慧远主动修书问候。后来他还把自己的《法性论》等着作送到长安请教,得到了罗什很高的评价。后来,罗什译成《大智度论》,后秦主姚兴请慧远作序。慧远除用心研究作序外,还写信给鸠摩罗什,请教其中的一些问题。后人将二人的书信集成《大乘宗义章》,这不仅是两人友情的结晶,也是研究二人佛教思想的重要资料。

宗望:为众人所师法敬仰的人物。交泰:指互相沟通,上下同心。

延:意同“引”,迎接。禅众:笃信佛教之人。

亲承:亲自讲授。《说文》:“承,奉也。”三昧:即念佛三昧之法,是禅定十念之一。它的具体法门一般可分为三种,一是称名念佛,二是观想念佛,三是实相念佛。

众美:指慕名而归的王齐之、刘遗民等人。

弘法之事可以长久可兴盛。

穆穆:仪容、言语美好,行止端庄恭敬。

置得失与度外。

六合:指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,泛指天下或宇宙。否:闭塞,毁坏。这里形容慧远法师坐化如同宇宙毁灭。

沈辉:沈同“沉”,光芒垂落。

三光:指日、月、星。寝晰:寝,停止。晰,光芒。

众麓:群山。摧柯:树木折断。

连波:持续不断的江水。中结:中断。

鸿化:宏大的教化。垂绪:一脉相承,代不乏人。

徽风:美好的风范。

呜呼:叹词,对不幸的事件表示悲伤。哀哉:相当于“伤痛啊”。

冲素:冲淡纯朴。

伤凄:悲伤凄切。

单蛰:单,覆盖用的布。蛰,包藏。土椁:以土为椁。椁,棺材外面的大棺材。古人土葬时,尸身用两层木材安葬,里面为棺,外面为椁。《说文》:“椁,葬有木郭也。”

示同:看做为,就当成。敛骸:收敛尸骸。

人天:“六道轮回”中人间和天上两大类众生,合称“人天”。感悴:一同悲伤。

帝释:指释加牟尼。恸怀:心中悲痛。

习习:不断飘动。遗风:遗留的风尚。

余凄:残余的悲伤。

终然:最终。栖:止息之地,这里代指死去。

停响:脚步停下的声音。

除:台阶。《全宋文》做“途”。广蹊:很多小路。

端木:即子贡,姓端木,名赐,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。尼:即孔丘(公元前551年~前479年),字仲尼。中国春秋末期的思想家、教育家,儒家创始人。鲁国陬邑(今山东曲阜)人。曾任鲁国司寇,终不见用,后周游列国,晚年致力于教育事业,有着名弟子七十二人。有《论语》辑录其言行,相传《诗经》也为其所编定。

哀公十六年(公元前479年)孔子去世后,子贡在鲁国孔子故里(今曲阜)服丧三年,又庐墓三年,凡六年。

洙泗:洙水和泗水。古时二水自今山东省泗水县北合流而下,至曲阜北,又分为二水,洙水在北,泗水在南。春秋时属鲁国地。孔子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。《礼记·檀弓上》:“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。”后因以“洙泗”代称孔子及儒家。

俯惮:低头害怕。蹄:兔网。筌:捕鱼的竹器。形容法师殁后,弟子们行事小心翼翼。

子:古人对老师、长辈的敬称。

斯难:和孔子的弟子们面临相同的艰难。

蔼:盛多。此处为动词,意为聚集。岩峰:山峰。

川壑:川为河流,壑为水沟。指大小河流。

改容:变了脸色,形容十分悲伤。

自昔:自从。闻风:听到慧远声名。

志愿:志向与心愿。归依:成为慧远的弟子。

路邈:路远。

心向往之,但身体囿于某种原因,却无法到达。

衔恨:抱有遗憾。以上句段,谢灵运诉说了自己羡慕法师的为人与法力,一直想成为慧远的弟子,但因多种原因,没有如愿。在民间传说中,关于谢灵运被慧远法师因为心浊而没有收之于莲社之说,由来已久,并被列为慧远法师生平“六事”之中。汤用彤等专家都认为此说不实。慧远法师器重谢灵运,并曾嘱其为庐山佛影写铭,所以,慧远不收之不实,谢灵运有心归附,但留恋官场,难以收心于山林却是真。

宿缘:前生因缘。

安养:极乐世界。谓众生生此世界,可以安心养身,闻法修道,故名。

阎浮:亦称“阎浮提”、“南阎浮提”,为须弥山四方的四洲之一,后泛指人间世界。无希:无所希求。

【译文】

当年道安法师开始弘法的时候,

世间美好的道德风尚已被埋没。

大乘佛法的传播到了困难时期,

很多人把颓丧的礼教当做寄托。

慧远修法时身体安静呼吸平稳,

追求佛法真谛摒除虚饰的假象。

他以诚挚的孝道事奉师傅道安,

又用人间公理培育自己的门徒。

敬仰给他带来真知正觉的如来,

亲身宣传佛法雨露般滋润众生。

俯身教授那些学习佛法的法师,

仪态威严显得那样的不同凡响。

学习佛法时连窗子都不瞧一眼,

鉴别真伪时从不走出自己房门。

蒙昧之人也许可以被佛陀所化,

但他早已独享探知佛法的快乐。

不管是站在宽大明亮的禅殿里,

还是坐在讲法的肃穆的厅堂中。

法师的气质显得庄严而又沉静,

法师的形象看起来崇高又清明。

他从容地表达着对佛法的感悟,

展示出的仪态是多么优雅自如。

他四处传播着西方佛陀的慈悲,

让天下众生得到那么多的收获。

生下来就有着独特非凡的器宇,

勤奋学习又增加了广博的才识。

自幼开始钻研世间的真理大道,

离开了亲人开始跟随道安法师。

虔诚地供养着佛、法、僧三宝,

分析细微的妙理辨别一切疑惑。

昌明的教化让众人得到了觉悟,

仁德的胸怀给大家那么多快乐。

他虽然身在庐山探索佛法之道,

却让普天之下受到深深的教益。

尊崇法师的人络驿不绝地前来,

他们遵守戒律纷纷向慧远致敬。

美好的名声不断地在世间传扬,

五浊之世暂时才得以获得生机。

法师传法得到世上人们的赞扬,

他自己表现得却更加虚静淡泊。

跟随大通胜智佛的十六位王子,

最小的那一个却最先觉悟成佛。

出家追随着道安公学法的时候,

慧远法师的年龄还不到十五岁。

就像那盛开着夺目鲜花的树林,

在甘露的滋润哺育下茁壮成长。

又像那闪烁着灿烂光芒的美玉,

在恩师的打磨雕琢下悄然成形。

很多世家大族的人也前来拜望,

日积月累他的身边是贤者云集。

帮他察看筑寺的地点以及方向,

工匠们终于把东林寺建造起来。

旧望家族跟他研究精微的佛理,

新来学习的弟子们勤奋地温习。

不断地传授新知识和勉励信众,

法师和他们相处得平等而和谐。

还曾和鸠摩罗什通信探讨佛理,

众多位尊势高者和他同心同德。

他才能够在五湖四海广招信众,

亲自传授往生西方的三昧之法。

多少高尚的人物和他一同努力,

佛法传播大业一定会发扬光大。

他的言行举止美好啊道德高尚,

已超出人世间利害得失的束缚。

与世界同在的法师也会死去啊,

就像山突然倒塌了海突然枯竭。

太阳和月亮失去了往日的光辉,

天上的星斗也逐渐地暗淡下来。

多少山峰上的树林都倾倒下来,

江河的波涛也悲伤地不再奔流。

他传下的佛法虽还会代代相传,

但他美好的风范却永远消失了。

唉呀,我心里是多么的悲痛啊!

法师活着时胸怀淡泊无欲无求,

往生以后让我们多么悲伤凄凉。

用布单捆起尸身泥土当做棺椁,

弟子们就这样简单地把他安葬。

世人和苍天一同为他悲恸心碎,

释加牟尼也会因此而伤感万分。

他留给我们的遗风永不断绝啊,

我们对他的怀念也充满了伤感。

法师的离去多么令我们悲痛啊,

你伟大的生命竟也会永远安息。

禅房中再没有了你走动的声音,

台阶却连接着通向这里的小径。

唉呀,我心里是多么的悲痛啊!

想当初端木赐失去了孔子以后,

他为老师服丧守墓一共有六年。

虽然弟子仰慕孔子的儒家思想,

却又害怕受不同派别的人责难。

如今领受了法师佛法的门徒们,

面临的境遇和他们一样的艰难。

早晨起来弟子打扫空空的禅房,

晚上面对着山峰却在涕泪涟涟。

唉呀,我们心中的慧远法师啊,

你什么时候能回到我们的身边!

呼啸的山风拍打着竹林和松柏,

山峰上聚集着片片忧郁的云彩。

大川和沟壑流水潺潺像在哭泣,

山上的树林也因伤心变了容颜。

很久以前就听到了法师的风范,

我就立下志愿一定要前来归依。

可是山川纵横啊道路遥远崎岖,

心有所向但是自己却无法到达。

想到此事我心中一直怀有遗憾,

我与法师的缘分是否还不够深?

你讲的极乐世界就是安身之所,

我将在人世中修身去超脱红尘。

唉呀,我心里是多么的悲痛啊!

庐山法师碑①

东晋·张野序谢灵运诗【序】

法师讳②慧远,本姓贾,雁门楼烦人。弱③而好学,年十二④,随舅令狐氏游学许、洛⑤,故少为书生。二十一,欲度江就范宣子⑥。于时王路尚鲠⑦,有志不遂。于关右遇释道安,一面定敬⑧,以为真吾师也,遂抽簪落发⑨,求直道场⑩。沙门昙翼,每资以灯烛之费。安公曰:“道士诚知人。”

法师藉旷劫之神明,表今生之灵智,道情深邃,识鉴渊微。般若无生之津,道行息心之观,妙理与高悟俱彻,冥宗与深心等至。安公叹曰:“使道流东国者,其在远乎!”

太元初,襄阳既没,振锡南游,考室庐阜,结宇倾岩。同契不命而景响,闻道誓期于霜雪。自以年至耳顺,足不越山。

桓氏以震主之威,力为屈致。法师确然贞固,辞以老疾。俄而制使沙门尽敬王者,法师惧大法之将沦,抗言万乘。玄知不可强,俯而顺焉。既道渐中土,名流遐域,外国诸僧,东来向礼。非夫道深德广,焉能使显默同归,异域致敬?

且新经未表晋邦,律藏历年莫正,禅法甘露国所未闻,实相宗本人有异说。法师深存广图,大援群生,乃命弟子迎请禅师,究寻经本。逾历葱岭,跨越沙漠,弥旷年稔,并皆归还。既得传译,备尽法教。是故心禅诸经,出自庐山,几乎百卷。又以心本无二、即色三家之谈,不穷妙实,乃着《法性论》,理深辞婉,独拔怀抱。罗什见论而叹曰:“汉人未见新经,便暗与理会。若夫温心善诱,发必远言。”

栖寄林岭,游兴能彻。虽复风云屡更,而无昭昧之情。俯仰尘化之域,游神无生之门。所谓言斯可发,行斯可乐矣。自枕石漱流,始终一概。恬智交养,三十余载。春秋八十三,命尽绝岭。遗言露骸松林,同之草木。达生神期,既于此矣。

古人云:“道存人亡。”法师之谓。凡我门徒,感风徽之缅邈,伤语晤之永灭。敢以浅见,扬德金石。其辞曰:

【作者简介】

张野,字莱民,南阳人,居柴桑,征拜散骑常侍,不就。义熙十二年卒。

【注释】

①录自宋志盘撰《佛祖统纪》卷二十六。《佛祖统纪》卷三十六记载:“谢灵运制碑,张野作序,宗炳复立碑于寺门。”宋陈瑜《庐山记》卷五:“慧远法师碑铭,谢灵运撰,张野序。”所以,这是一篇由两个人合作写成的祭悼慧远法师,赞颂他一生功业的铭文。

②讳:旧时指死去的帝王或尊长的名字。韩愈《柳子厚墓志铭》:“子厚讳宗元。”

③弱:年幼。《列子·汤问》:“汝心之固,固不可彻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”

④十二:《高僧传》为年十三。

⑤许、洛:许昌和洛阳。

⑥范宣子:东晋时河南陈留人,十岁时就能读诵诗、书,后读遍经、史、子、集各家学说。朝廷几次诏他担任官职,都没有就任。他从小立志过着隐遁的生活,名声远播华北一带。

⑦王路:犹大路。鲠:堵塞。

⑧一面:第一次见面。定敬:奠定敬仰之情。

⑨抽簪:拔下簪子。簪子是古人用来插定发髻,或连冠于发的一种长针。落发:剃发。

⑩直:正见。道场:僧道做法事之地。

沙门:梵语,华译勤息,即勤修佛道和息诸烦恼的意思,为出家修道者的通称。《俱舍论》二十四卷:“诸无漏道、是沙门性;怀此道者、名曰沙门。”昙翼:本姓姚氏,羌人。十六岁出家,事道安为师。

道士:汉魏时称僧人为道士,为演变为道教习修者的名称。唐释道世撰《法苑珠林》六十九:“姚书云:始乎汉魏,终暨苻姚。皆号众僧以为道士。至魏太武二年,有寇谦之,始穷道士之名,易祭酒之称。”《盂兰盆经疏》下:“佛教传此方,呼僧为道士。”宋元照着《行事钞资持记》下三曰:“道士本释氏之美称,后为黄巾滥窃,遂不称之。”

法师:精通佛法而能为人师者。《法华经·序品》:“常修梵行,皆为法师。”《嘉祥法华经疏》九曰:“以人能上弘大法,下为物师,故云法师。如世药师以药治人病,名为药师。”《三德指归》一曰:“精通经论曰法师。”《因明大疏》上曰:“言法师者,行法之师也。”藉:凭借。旷劫:对很久远的过去叫做“旷劫”,若对很久远的未来则叫做“永劫”。神明:天地神灵。《无量寿经》下:“日月照明,神明记识。”

表:表现。灵智:非凡的智慧。

道情:悟道之情。

识鉴:谓学识与洞鉴。语出《文心雕龙·知音》:“夫唯深识鉴奥,必欢然内怿。”渊微:渊博精妙。

般若:梵语,智慧之意,这里指般若学说,是宣说般若波罗蜜深妙道理的经典的总称。无生:涅盘之真理,没有生灭,故云无生。《仁王经》:“一切法性真实空,不来不去,无生无灭,同真际,等法性。”

道行:即《道行般若经》,后汉月支国沙门支娄迦谶译。息心:谓勤修善法,息灭恶行。观:观察。明一如等撰《三藏法数》:“观者,观察也。谓修观之时,于一一观法中,善能观察一一法相,而不证彼小乘寂灭解脱,直趣无上菩提也。”

妙理:深妙的道理。高悟:高为敬称,称别人的事物时使用。彻:通晓。《说文》:“彻,通也。”

冥宗:各种精妙深远的佛教宗派。深心:谓求无上佛果,必须心契深理;欲契深理,必须厚种善根。《涅盘经》:“深根难拔,故名深心。”等至:同样具备。

道:佛法。流:传布。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:“其故家贵俗,流风善政,犹有存者。”东国:东方之地。《战国策·谓魏冉曰楚破秦》:“齐有东国之地方千里。”此处的东国,指中国。

太元初:准确时间应为太元三年,公元377年。

此句指苻坚派遣苻丕于太初三年攻占襄阳之事。道安被襄阳守将朱序软禁,不得不分散徒众。《高僧传》卷六:“伪秦建元九年,秦将苻丕寇斥襄阳,道安为朱序所拘不能得去,乃分张徒众,各随所之。”后来,道安与朱序俱被苻坚所获。

振锡:拄着锡杖。南游:向南方云游。

考室:考察居住之地。唐钱起《送沈仲》:“考室晋山下,归田秦岁初。”庐阜:庐山。

结宇:建造房屋。倾岩:倾斜的岩石。

同契:志趣相投的朋友。不命:没有人发出指令。景响:因仰慕而响应。《佛祖统纪》卷二十六《莲社七祖》记载:“既而谨律息心之士,绝尘清信之宾,不期而至者……”

闻道:探求佛法。《论语·里仁第四》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霜雪:高洁清白之意,这里比喻西方净土世界。

自以:自从。耳顺:年至六十,听到别人的话,就能深刻理解其中的意思。后来用“耳顺”代指人六十岁。语出《论语·为政第二》:“六十而耳顺。”

桓氏:即东晋权臣桓玄。震主之威:名为臣子,却以权谋要胁其主,名之为“震主之威”。

屈致:令人屈服而后归附。

确然:刚强坚定的样子。贞固:坚定不移。《高僧传》卷六:“玄后以震主之威苦相延致,乃贻书骋说劝令登仕。远答辞坚正,确乎不拔,志踰丹石,终莫能回。”

俄而:不久。制使:制约。关于沙门尽敬王者和沙汰沙门的问题,桓玄先后写过两篇文章,一篇是写给慧远的《与远法师劝罢道书》,一篇是《与僚属沙汰僧众教》,主要内容是整饬僧团和沙门尽敬王者。

大法:佛法。沦:没落。

抗言:向某人进言。抗,呈上之意。万乘:指万辆兵车。古时一车四马为一乘。周制,天子地方千里,能出兵车万乘,因以“万乘”指天子,这里指桓玄。在反对沙门敬王者的问题上,慧远一直态度坚定。晋成帝时,大臣庾冰辅正,提出沙门应敬王者,后得到桓玄的赞同,慧远法师致信与桓玄说:“夫称沙门者何耶?谓能发蒙俗之幽昏,启化表之玄路。方将以兼忘之道与天下同往,使希高者挹其遗风,漱流者味其余津。若然虽大业未就,观其超步之迹,所悟固已弘矣。又袈裟非朝宗之服,钵盂非廊庙之器,沙门尘外之人,不应致敬王者。”后慧远又着《沙门不敬王者论》五篇。(事见《高僧传》卷六)

强:强迫。

俯:上对下的敬辞。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:“是故明君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。”顺焉:顺从慧远。《佛祖统纪》卷二十六《莲社七祖》:“既而欲沙汰众僧,下教僚属曰:‘沙门之徒有能申述经诰禁行修整者,始可以宣寄大化。其有违于此者,悉当罢黜,唯庐山道德所居,不在搜简之列。’”

道渐:佛法流入。《尚书·禹贡》:“东渐于海。”中土:中原。北魏杨炫之撰《洛阳伽蓝记》卷四:“自馀酒器,有水晶钵、玛瑙杯、琉璃碗、赤玉卮数十枚,作工奇妙,中土所无,皆从西域而来。”

遐域:边远的城邦。

向礼:表达敬意。

焉能:怎么能。显默:显达与沉默,代指出仕与隐居之人,即谢灵运与刘遗民二者之辈。同归:一同归附。

异域之人向慧远致敬之事,《高僧传》卷六记载:“外国众僧咸称汉地有大乘道士,每至烧香礼拜,辄东向稽首献心庐岳。其神理之迹,故未可测也。”

未表:没有出现。晋邦:晋即司马氏所建之国号,这里指东晋。

律藏:三藏之一。三藏为经、律、论也。经说定学,律说戒学,论说慧学。因之而通三藏达三学者,称为“三藏”。历年:多年。莫正:未经斧正。

禅法:修禅之法,有二种,即如来禅和祖师禅。如来禅即经论所说的四禅八定是,姚秦鸠摩罗什初传之,至天台而极详悉。祖师禅者,经论之外,历代祖师不立文字以心印心的禅法是。甘露:梵语阿密里多,华译甘露,其味甘如蜜,佛教常用来形容佛法之美妙或涅盘境界。智者大师说《金光明经文句》五:“甘露是诸天不死之药,食者命长身安,力大体光。”

实相:指宇宙事物的真相或本体,又名佛性、法性、真如、法身、真谛等,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,惟此独实,不变不坏,故名实相。宗本:根本。《淮南子·道应训》:“夫言有宗,事有本,失其宗本,技能虽多,不若其寡也。”

存:关心,关怀。图:筹划,谋划。此句意为法师关心众生,为之长远着想。

援:拯救。群生:众多生灵。《维摩经·佛国品》:“法王法力超群生。”《无量寿经》上:“求清白之法,以惠利群生。”

禅师:修禅定的出家人。《圣善住意天子所问经》:“天子问文殊师利:‘何等比丘得名禅师?’文殊曰:‘于一切法一行思量,所谓不生若如是知,得名禅师;乃至无有少法可取,不取何法,所谓不取此世、后世,不取三世,至一切法悉不取,谓一切法悉无众生,如是不取,得名禅师;无少取、非取,不取于一切法,悉无所得。彼无忆念,若不忆念,彼则不修,若不修者,彼则不证,故名禅师。’”慧远在庐山先后迎请僧加提婆、佛陀巴陀罗等人到庐山译经,“及闻昙摩流支入秦复善诵此部(指十诵律),乃遣弟子昙邕致书,祈请令于关中更出余分,故十诵一部具足无阙。”(见《高僧传》卷六)

究寻:寻找。经本:指梵本佛经。

逾历:翻越。葱岭:西部山名。

弥旷:久远的。年稔:年年。《佛祖统纪》卷二十六《净土立教志》:“初是大教流行江东,经卷未备,禅法无闻,律藏多阙。师乃令弟子法净、法领等远越葱岭,旷岁来还,皆获梵本。”

备尽:完备。法教:佛法之教。《观佛经》十:“读诵经,广演法教。”

心禅诸经:晋孝武帝十六年(公元391年),罽宾沙门僧伽提婆南下庐山,慧远请他译出《阿毗昙心论》和《三法度论》。佛陀拔跋罗到庐山后,慧远又请他译出《修行方便禅经》,故禅学在江南流行,得力于慧远。此外,慧远法师在庐山期间还组织译出《十诵律》等经书,为佛经的引进和传播起到了巨大推动作用。

三家之谈:道安时代及其后,佛教分为“六家七宗”,按其基本佛学观点划分,则可分为道安为代表的本无派、支道林为代表的即色派和支愍度为代表的心无派。(参见方励之着《魏晋南北朝佛教史》中《道安评传》和《支遁的佛教思想》两章)

不穷:探究不到。妙实:佛法的玄妙和真谛。

《法性论》:慧远最重要的佛学着作之一,早已佚失,写作时间没有明确记载。

独拔:独特超拔。怀抱:本为人之胸怀,这里引申为作品的内涵。

新经:慧达《肇论疏》:“远师《法性论》成后二章,始得什师所译《大品经》(即《大品般若经》,或《摩诃般若波罗密经》),以为明验,证成前义。”这样看来,所谓的新经,是指《大品般若经》等。

暗与理会:与佛经之理暗自契合。

若夫:如果。温心:用于敬称或者称颂之辞。善诱:善于引导。

发:阐述问题。远言:高远深奥之论。

栖寄:隐居。林岭:山林。

游兴:云游之兴。指慧远法师栖居庐山,放流于山水之中。能彻:达于彻悟。

风云屡更:指当时殷仲堪、桓玄、刘裕等人相继登上政治舞台,争权夺利,形势动荡不安。

昭昧之情:昭昧,即明暗。昭昧之情指态度的改变。

俯仰:抬头低头,谓形容应付自如。魏嵇康《四言赠兄秀才入军诗》:“咀嚼兰蕙,俯仰优游。”尘化之域:尘世之间。

游神:即神游。无生之门:涅般之不生不灭之法门。

言斯可发:言,心声。斯,就。可发:可以随意表达。此句意为其言可以畅快表达。

行斯可乐:句构同上,意为其行就可以自得其乐。

枕石漱流:睡枕山中之石,醒用山泉洗漱。形容隐居山林,与自然融为一体。宋韩维《送海印住香岩颂》:“枕石漱流尘外趣,随缘应物谷中声。”

一概:全部如此,没有例外。

恬智:淡泊睿智。道世《颂》:“恬智冥微妙。”交养:交互滋养。支遁《咏八日诗三首》:“交养卫恬和,灵知溜性命。”

远法师的尸身最终并未露放于松林之中。其收葬情况,《佛祖统纪》卷二十六记叙最为详尽:“即寝疾制遗诫曰:‘……今于至时,露骸松林之下,即岭为坟,与土木同状。此乃古人之礼,汝等勿违。’苟神理不昧庶达其诚,大哀世尊亦当佑之以道,门徒号恸若丧父母。师以世情难割,乃制七日展哀,至期始顺寂,即义熙十二年八月六日也。弟子不忍露尸,与寻阳太守阮侃,奉全躯举葬于西岭,累石为塔。谢灵运立碑以铭遗德。张野作序自称门人。宗炳复立碑于寺门,以表德业。”

生而旷达,死而与神明相期。

于此:如此。于,如也。《易·系辞下》:“介如石,不终日,贞吉。”也就是这样的境界吧。

风徽:风范,美德。缅邈:遥远。

语晤:交谈和相见。永灭:永远消失。梁孔焘《往虎窟山寺诗》:“庶凭八解力,永灭六尘贪。”

浅见:浅薄之见。

扬德:宣扬法师的大德。金石:镌刻于金石也。

【译文】

法师讳慧远,原来姓贾,是雁门楼烦人。他从小好学,十二岁时随舅舅令狐氏在河南许昌和洛阳一带游学,是一位少年书生。二十一岁时,要渡江去追随范宣子。当时战乱频繁,道路阻塞不通,没能如愿。他在恒山拜访了道安法师,一见面心中就对他充满了敬意,认定他才是自己的老师。于是拨掉发簪,剃光头发,开始在佛门追求人生真谛。有一个沙门名叫昙翼,经常资助他一些灯烛费用,道安就称赞他说:“昙翼真的能识人啊!”

慧远法师凭借千年神明赋予他的力量,一生都表现出非凡的智慧,证悟佛道之情十分深厚,学识和洞鉴力也都特别渊博精妙。般若学有关无生的要领,道行经中静心息念的观察方法,这些微妙之理与高深的觉悟,他都达到了透彻的地步,各种精妙深远的佛教流派思想和深求佛理之心他都具备了。道安法师感叹地说:将来使佛道在中国传播的人,一定是慧远了。

太元三年(公元377年),襄阳被苻坚攻陷,慧远法师南游弘法,在庐山考察居住之地,决定在高高的岩石边建造寺院。慧远法师与众僧俗在此建斋立誓,追求西方净土的境界,至老不渝。从那一年到耳顺之年,他从没有走出过庐山。

桓玄凭借威慑皇帝的威势,命慧远出山为官府效力。慧远没有屈服,以年老多病为理由推辞不就。后来桓玄又制定沙门礼敬王者的规定。慧远法师担心佛法会因此沉沦,就写文章和当权者抗争。桓玄知道无法强制佛教界屈从,就听从了慧远法师“沙门不敬王者”的主张。

慧远法师的佛学思想在中国广泛传播,名声流传到远邦,外国的许多僧人,都到东方来向慧远法师表示敬意。如果不是佛学高深,人品高尚,怎么能让天下有名和无名者都心悦诚服,就连外国僧人也都来致敬呢?

当时有不少重要的佛经还没有传入中国,有关戒律的典籍多年没有得到统一的校正,禅法甘露的甜美还没有被国人所知晓。“实相”的宗旨各派也都有不同的解释。慧远法师关心众生,想法长远,为救助众生,他命令弟子迎请西方禅师,寻找佛经的原本。他的弟子翻越葱岭,跨越沙漠,历经多年,携带佛经归国。这些佛经翻译并流传后,使江南的佛法教育完备起来。所以说心经和禅经的翻译成就,都源自庐山,数量达上百卷。

又因为本无宗、本无异宗、即色宗三家的见解,都没有探究到佛法的真谛,慧远法师遂撰写《法性论》一文,道理深刻,用辞委婉,叙述了自己的真知灼见。鸠摩罗什读到此文时赞叹道:“慧远在没有见到新的佛经之前写下这篇文章,但它却能够和佛经的精神暗合。如果钻研得法,慧远将来一定能写出更加深远的佛学着作。”

慧远隐居于深山密林,却在游兴之中彻悟佛理。虽然时政风云变幻,他却始终未改初衷。他生活在尘世之中,却自如地神游于无生无灭之境。这就是所谓的言随心而发,行可自得其乐啊。枕山石饮清泉,多年都是如此。在淡泊与明智的交互滋养中,生活了三十多年。在八十三岁的时候,寿终于庐山。他留下遗言说,将自己遗体放置松林之中,与草木同朽。生时有旷达的人生追求,死后与神灵相会,这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了。

古人说:“人死而精神永存。”慧远法师就是这样的人。我们这些门徒,叹息慧远法师的风范离我们渐行渐远,感伤再也不能与法师会面交谈。本人不揣浅陋,把诗刻在金石之上彰扬法师的功德,其诗曰:

【诗】

九流乖真①,三乘归佛②。

道往绝迹③,慈还接物④。

孰是发蒙⑤,昭我慧日⑥。

摄乱以定⑦,闲邪以律⑧。

妙法常存⑨,悠悠莫往⑩。

若人乘生,皎皎远赏。

鉴我鉴物,知狭知广。

息生空谷,训徒幽壤。

秦皇雄惑,蔽理通情。

王孙偏解,滞死达生。

夫子之悟,屡劫独明。

仰高契峻,俯深怀清。

惟清惟峻,若隔近绝。

惟高惟深,志崇智洁。

昔在香积,今也明哲。

嗣之有人,实隆废缺。

揵度练数,甘露流津。

律藏拂故,法性增新。

凡厥希道,日知好仁。

景薄命尽,宗倾理湮。

寒暑递易,悲欣皋壤。

秋蓬四转,春鸿五响。

孤松独秀,德音长往。

节有推迁,情无遗想。

元熙二年春,二月朔,

康乐公谢灵运撰。

【注释】

①九流:先秦的九个学术流派。乖:背也。

②三乘:一般指小乘(声闻乘)、中乘(缘觉乘)和大乘(菩萨乘)。三者均为浅深不同的解脱之道。归佛:找到佛陀。

③道往:大道消失。绝迹:踪迹绝无。

④慈:佛之慈悲。愿给一切众生安乐叫做“慈”;愿拔一切众生痛苦叫做“悲”。《涅盘经》说:“大慈大悲,名为佛性。”接物:接引万物。

⑤孰是:是谁。发蒙:启发蒙昧,后也指教儿童开始识字读书。

⑥昭我:启发我。慧日:指普照一切的法慧﹑佛慧。

⑦摄乱:摄,整理,养护。乱,迷乱无序。定:心住于一境而不散乱为定,主要指心性的作用。

⑧闲邪:防止邪恶。闲,防止。唐刘禹锡《天问》:“建极闲邪。”律:梵云毗尼,此翻名律,为制止作恶的法则。三藏之一。

⑨妙法:指义理深奥的佛法。

⑩悠悠:形容久远。莫往:不再消失。

若人:这个人。乘生:往生。

皎皎:洁白明亮。远赏:远远地赞赏。

鉴我:鉴,明察。我,本为自我,这里代指主体的所有人。鉴物:明察万物。

知:知晓。狭与广指宇宙空间在人的思想中被认知的程度。

息生:生活,生存,引申为修佛养道。空谷:空空的山谷,指庐山。

训徒:教化门徒。幽壤:幽静之地。

秦皇:秦始皇,代指当世的帝王。雄惑:外表威武,内心迷惑。

蔽理:遮蔽真理。通情:沟通世情。

王孙:王室子孙,代指权贵们。偏解:片面的理解。宋张舜民《吊太白》:“可恨世人皆捉月,如何偏解溺先生。”

滞死:陷入死亡恐惧之中。生:转世之意。谓从现世善恶之业,后世还于六道四生中受生。(六道者,天道、人道、修罗道、饿鬼道、畜生道、地狱道也。四生者,胎生、卵生、湿生、化生也)

夫子:慧远法师。

屡劫:历经劫难。劫为梵语劫簸的简称,译为时分或大时,即通常年月日所不能计算的极长时间。后借指天灾人祸。独明:自己十分清醒。

仰高:仰望高山,比喻仰慕高尚的德行。出自《诗·小雅·车舝》: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”契峻:契本为投合之意,这里引申为羡慕。契峻即羡慕他的险峻。

俯深:意为低头看清澈之水。宋杨万里《明发陈公径过摩舍那滩石峰下》:“忽乘沧浪舟,仰高俯深清。”怀清:依恋其清明。怀作依恋解。《左传·僖公二十三年》:“怀与安,实败名。”

惟:句首助词,无意义。

若隔:如同隔离。近绝:接近永诀。

此处的“高”、“深”与上文的“峻”、“清”二字,都代表山之高水之洁,暗喻法师的人格与大德。

志崇:志向高远。智洁:智慧纯正。

香积:众香世界之佛名。《维摩经·香积佛品》:“上方界分,过四十二恒河沙佛土,有国名众香,佛号香积,今现在。其国香气,比于十方请佛世界人天之香,最为第一。”这里是用香积比慧远。

今:如今。也,助词,无意义。明哲:明智的哲人。《尚书·说命上》:“知之曰明哲。”

嗣:继承。

实隆:高尚、令人崇敬的。废缺:丧失,亏缺。

揵度:即《阿毗昙八犍度论》,也称做《阿毗昙发智论》,古印度迦多延尼子着,前秦僧伽提婆于建元十九年(公元383年)译出,是中国佛教学派毗昙宗的经典着作。据南宋·法云着《翻译名义集》,八揵度内容主要有:一、业犍度,明三业;二、使犍度,明百八烦恼;三、智,明十智;四、定,明八定;五、根,明根性;六、大,明四大;七、见,破六十二见;八、杂,谓小乘法。大论问:“八犍度谁造?六分阿毗昙从何处出?”答:“佛在无失,灭后百年,阿输柯王会诸论师,因生别部。有利根者,尽读三藏,欲解佛经,作八犍度。后诸弟子,为后人不能全解,作略毗昙。”练:修炼。数:智之异名也。《了义灯》二本曰:“数是智慧。”

甘露:本指一种长生不死之药,这里比喻佛法。流津:流出汁液。此句言佛法如甘露,甜美涌流,哺育世人。

律藏:三藏之一,即如来所制大小乘之戒律。律,法也。谓能治众生各类丑恶,如治世法律,能断决重轻之罪。拂故:除旧更新之意。

法性:诸法的本体、本性。这种诸法的本性,在有情方面,叫做“佛性”,在无情方面,叫做“法性”。法性也就是实相、真如、法界、涅盘的别名。增新:因新经译出,增加了不少新名目。

凡厥:凡此,所有这些。晋陆机《与弟清河云诗》:“凡厥同生,凋落殆半。”希道:希望有之道,形容佛法之不同寻常。

日知:每一天都了解到。好仁:良善仁慈。

景薄:景通“影”,景薄为日落西山之意。命尽:言慧远法师往生西方。

宗:宗派。理:教义。湮:埋没。此句谢灵运担心法师一去,大法也将随之没落。

递易:更替。

皋壤:亦作“皐壤”,泽边洼地,这里比喻边远地区。

秋蓬:秋天的嵩草。屈原《沉江》:“离忧患而乃寤兮,若纵火於秋蓬。”四转:不断地旋转。四为不确指数词,言其旋转次数之多。

春鸿:春天的飞鸿。五响:连续地哀鸣。

独秀:独放一时,超群出众。比喻法师之风操群类无可比拟。

德音:善言,后用以对别人言辞的敬称。长往:永远消失。

节:季节,时序。推迁:推移变迁。

无:语气助词,无意义。《墨子·非乐上》第三十二:“今王公大人,虽无造为乐器,以为事乎国家。”遗想:对旧人往事的怀想。

元熙二年:即公元420年。二月朔:二月一日。康乐公:元熙二年二月是刘裕以宋代晋,改元“永初”四个月之前,因而谢灵运爵位未变,仍为康乐公。

【译文】

众多的学术流派已经背离了本真,

参修三乘佛法却能让人修成正果。

人间的大道早已消失得踪迹皆无,

只有佛陀的慈悲之心在接引万物。

到底是谁为我们带来启发和顿悟,

用阳光般普照的法慧昭示着我们?

法师调理混乱的心让它趋于安定,

教示以戒律防止邪恶的欲念滋生。

佛法美妙而深奥将在人世间长存,

与万民长久相伴永远也不会消亡。

这样的圣人也会突然地离开我们,

他美好的容颜今后只能远远回想。

只有他善于明察鉴别世人和万物,

只有他能洞悉世界的狭窄与宽广。

他整日修行生息于寂静的空谷中,

不倦地教化僧徒在那清幽的僻壤。

那些王者表面上雄武内心却迷惑,

企图掩盖真理又怎么能沟通世情?

而王孙权贵们却凭偏见看待世界,

对死亡充满恐惧他们又如何重生?

只有慧远大师在世间能超然顿悟,

虽屡次受到打击心境却依然清明。

仰望高山让人敬慕他高尚的德操,

俯看深水难比他的胸怀清洁无尘。

清洁无尘的胸怀啊和高尚的情操,

一直陪伴我们而法师却永远离去。

大山之高大啊还有那流水之深阔,

让人们牢记他志向高远思想纯正。

他前生一定像香积佛般受人尊敬,

今世他也是无人可比的贤人智者。

培育出的众多弟子继续弘扬佛法,

像他那样令人满怀崇敬的却很少。

阿毗昙学广泛传播着佛法的智慧,

就像承受雨露一样人们从中受益。

律藏经在他手中除去陈旧的意象,

长存的法性又被他增添新的内容。

凡是他为世人传播的稀有之佛法,

每天都让人们了解佛的良善仁慈。

可叹啊他如同太阳西落生命已逝,

倡导的教义要倾圮本体正被湮没。

冬寒和夏暑还在一年一年地更替,

悲苦与欢欣依然在四面八方生长。

秋天的飞蓬忧伤地为他四处漂转,

春天的飞鸿仍然不断地为他哀唱。

他像庐山上的松树超群而又俊秀,

传播佛法的美妙言辞却再无声响。

今后的季节还会不断地推移变迁,

但我们的心中却只有对他的怀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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